昔我游庐山，夜遇东林雪，灰深火正熟，膏减灯半灭，童惊林虎过，僧惜涧松折。

至今每追想，可解肺肝热。

那知蓬山梦，忽继此清绝；殊胜苏子卿，餐毡持汉节。

少年喜结交，患难谓可倚；宁知事大谬，亲友化虎兕。

出仕五十年，危不以谗死。

始畏囊中锥，宁取道傍李。

老来多新知，英彦终可喜。

岂以二三君，遂疑天下士。

圣人固多能，艺乃以不试。

嗟予少贫贱，日月成坐弃。

矧今耄已及，甘食而美睡。

道衰朋友散，斯文凛将墬。

闭户辄竟日，孰与讲仁智？厌厌生意尽，何暇议李志！

孟子辟杨墨，吾道方粲然；韩愈排佛老，不失圣所传。

伐木当伐根，攻敌当攻坚。

坐视日月食，孰探天地全？一木信难恃，要忧大厦颠。

安得孟韩辈，出为吾党先？

仕宦遍四方，每出归愈贫，寒暑更质衣，笑倒邻里人。

今年作史官，坐糜太仓陈；无如思归何，日夜望绝麟。

区区牛马走，龊龊虮虱臣，恩深老不报，肝胆空轮囷。

江城开岁风雨频，闭合不出俄经旬；忽逢国艳带卯酒，坐觉天地无余春。

芳敷正当晨露重，盛丽欲擅年华新。

数株欹斜傍山驿，一簇深浅临烟津。

徘徊跋马不忍去，只恐飘堕随车尘。

念当载酒醉花下，破晓啼莺先唤人。

身历邅回事万端，天教林下养衰残。

文编似是他人作，书卷如曾隔世观。

久已悠悠置恩怨，况能一一记悲懽？床头周易真良药，不是书生强自宽。

镜里萧萧白发新，默思旧事似前身。

齿残对客豁可耻，臂弱学书肥失真。

渐觉文辞乖律吕，岂惟议论少精神。

平生师友凋零尽，鼻垩挥斤未有人。

小筑依林薮，残年迫耄期。

衣宽方觉瘦，步蹇始悲衰。

食饮常多忌，方书动自随。

园花几分在？睡起问吾儿。

朋侪什九堕丘墟，自笑身如脱纲鱼。

委命已悲吾道丧，垂名真负此心初。

齿残仅可决濡肉，眼涩知难读细书。

家事岂容关老子，儿曹努力事耕鉏。

晨起梳头满镜霜，岂堪著脚少年场。

酒徒分散情疏索，棋敌凭陵意颉颃。

寓世极知均醉梦，余生只合老耕桑。

石帆山下蓴丝长，待我还东泊野航。

齿堕因废谈，发短不入把。

余年似残尊，欲尽不禁泻。

出门见乡曲，每恨识面寡。

往昔同戏儿，累累冢盈野。

短褐萧萧一幅巾，明时乞与水云身。

平生不售屠龙技，投老真为种菜人。

釜粥芬香饷邻父，阑猪丰腯祭家神。

联翩节物惊人眼，傩鼓停?又见春。

老向人间迹转孤，参差烟火出菰蒲。

数畦绿菜寒犹茁，一勺清泉手自?。

榖贱窥篱无狗盗，夜长暖足有狸奴。

岁阑更喜人强健，小草书成郁垒符。

我少虽嗜书，赋性实慵惰。

初志略未酬，白发已无那。

吾儿犹好勇，世事如弃唾。

呻吟编简中，彻旦或未卧。

尔来愈自励，日读易一过，勉终大学功，吾道要负荷。

岁尽霜雪稠，相望僵万木；天岂私梅花，独畀此芬馥。

高标我自有，何憾老空谷。

人言和羹实，晚或参鼎餗。

哀哉世论卑，污我麈外躅。

谁能湔祓之，写真配修竹？

天风吹雪片，大者如飞鸥；岂惟平沟坑，直恐薶马牛。

百钱买薪蒸，千钱赎褐裘，虽无狐貉温，要免沟壑忧。

小儿为我言，幸可具杯瓯；园蔬亦复佳，过足翁岂求。

衰发如枯菅，残齿如败屐。

取米鬻薄糜，便足度晨夕。

欲知死远近，不必讯龟筴。

四序忽已过，如数堠双只。

发装陌上亭，具食水边驿。

会当一日归，岂有终作客！

清绝更谁如？松风小阁虚。

氎巾参几杖，鹤毳落琴书。

新凿淘丹井，常携斸药鉏。

身闲随处乐，何况是吾庐。

陶葛金丹诀，千年秘不传。

人皆肖天地，世岂乏神仙。

扰扰生趋死，悠悠食复眠。

微言谁复领，浩叹抚遗编。